“世味年來薄似紗,誰令騎馬客京華……”淳熙十三年(1186)已經62歲的陸游被朝廷啟用為嚴州(浙江建德)知州,陸游應詔來到臨安(杭州)。接到詔書後,他心態非常平和。已經被朝廷“賣”過幾次了,早已看透了宦海沉浮,通過這首膾炙人口廣為流傳的小詩,我們可以體會到詩人揮灑自如地練習草書、悠然自得地品茶的那份閒適,體會到他輕嘆風塵、早日還家的心情。
春雨的痕跡未退,小樓和深巷裡濕漉漉的一片,相伴詩人的是一張矮紙,一壺香茗,和身上純潔的素衣,還有一顆閒適的心。
草書,形成於漢代。草書中的草,是對漢字的簡化,具有充分的自由度。草書具有特定的書法法度,墨色的把握,點線的駕馭,筆勢的醞釀,結字篇局的布謀,其技術和心力都是難於其他任何一種書體。因為點畫難全,筆勢難週,蹊徑難尋。難怪明代地謝肇制在《五雜組》說:“做草書難於做真書”,“愈無蹊徑可著手處也”。寫草書是一種考究的事情,它需要耐心和時間。趙壹在《非草書》中說“私書相與,庶獨就書,遠適迫遽,故不及草”。張芝也擅長草書,但平時卻用楷書,人問其故,他回答說“匆匆不暇,草書”。他認為草書太花時間和功夫了,所以平時沒有用草書。然而在這個江南小鎮上,陸游卻是悠閒地在書寫草書了。而且,他為什麼能“斜行”呢?中國書法的結構,講求“正”“奇”。 “正”,平正,平齊,平穩之意。漢字是抽象符號,這種符號化的文字都有一種不像形的象形性的平正。這除了地心引力客觀給人的自身平正的體勢,使人的心理形成了一種平正安穩的意識的的原因外,還因為心理上認為漢字只有平正才能安穩。這是作為初字產生的第一步。然而,陸游是擅長草書的,他在書法上的造詣也非常深。陸游斜著寫書,除了說明他那種隨心隨意的自由心態之外,還在於他深厚的書法才華。孫過庭在《書譜》中說“既平正,務求險絕”。作為書法大家,陸游平正的基礎上,突破平正的險絕,在“矮紙斜行”中書寫出一份才華,書寫出一份閒適的心情,書寫出一份淡泊的青情操。
陸游在練習草書之餘,陽光已經照進了窗子,他又玩起了分茶。分茶是鬥茶風形成的一種遊戲,也叫做“茶百戲”。鬥茶,源於唐盛於宋。茶文化真正形成於唐代,鬥茶就是一種品茶比賽,把茶葉質量的評比當作一場戰鬥來看待。 “勝若登仙不可攀,輸同降將無窮恥”。而這種鬥茶遊戲是在茶賽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。蔡京在《延福宮曲宴記》中說道, “寅和二年十二月癸己召宰執親王等曲宴於延福宮……上命侍取茶具,親手擊湯拂”唐代貢茶制度建立以後,西州刺吏每年都要在西州毗鄰的顧崑山境會亭山舉辦盛大的茶宴,邀請名人品茶鬥茶。蔡京所提到的“上命侍取茶具”,茶宴的盛行與統治者的嗜茶是分不開的。最具代表性的是徑山寺茶宴,每年都舉行,逐漸形成了一套頗為講究的禮儀,還舉辦了各種鑑賞茶葉質量的活動。鬥茶隨著茶宴的盛行而產生。太子太傅嗜好喝茶,他在朝時常與同列以茶相飲,如果味道不好則要受到懲罰。這樣就開闢了鬥茶的先例。一些地方官和權貴,為了博取帝王歡心,都千方百計獻上優質的貢茶,鬥茶風日益盛行。
宋代范仲淹《和章岷從事鬥茶歌》中有“北苑將期獻天子,林下雄豪先鬥美”,這正是說明了鬥茶與貢茶的關係。南宋時期鬥茶盛行,不僅帝王將相、達官貴人、騷人墨客鬥茶,市井細民、流浪哥兒鬥喜歡鬥茶。
鬥茶有其標準,一看湯色,二是看水痕。首先看茶色是否解白,純白為勝,表明採摘時肥嫩,製造恰到好處。 “點茶之色,以純白為上真,青白為次,灰白次之,黃白又次之”(趙佶《大觀茶論》)。若是偏青、泛灰、泛黃、泛紅等,則不是採摘不及時就是火候已過。看水痕則是看湯水持續的時間和水痕出現的時間。 “茶之佳者,皆點啜之”,玩時“輾茶為末,注之以湯,以筅擊拂”。若茶團餅研得細膩,點湯擊拂都恰到好處,湯花就勻細,可咬緊盞沿久聚不散,如果湯花泛起後很快消散,不能咬盞,盞畫便露出水痕。所以水痕出現的早晚,就成為茶湯優劣的依據。鬥茶以水痕早出與為負,晚出者為勝。茶乳會幻化成圖形或字跡。北宋陶谷《苑茗錄》“近世有下湯運匕,別施妙訣,使湯紋水脈成物象者,禽獸蟲魚花草之屬,纖巧如畫。但須臾即就散滅,此茶之變也。時人謂之‘茶百戲’”。所謂的 “細乳”就是玩分茶時弄起來的泡沫。
玩分茶作為一門綜合的藝術,除了茶葉本身、水質和火候之外,還必須掌握沖泡技巧。此時此刻,太陽光透過窗戶,暖暖地躺在桌上。陸游獨自一人玩起了分茶遊戲。為何對茶情有獨鍾,而不飲酒作樂?茶是草木之英華,一個人若真正悟了茶道,便可以保持一顆常年清醒的心。曾幾曾把自己得意的一首詩《李相公餉建溪新茗奉寄》抄送給陸游,說道,每當感到“筆端塵俗在”的時候,就借助於烹名品茶來淨化自己的心靈。從此,他也像老師一樣深深地愛上了茶。陸游一生創作了300多首有關茶的詩歌。茶的最終哲學是“和”的哲學,是中庸之道的哲學。陸游深明其義,對於升而又降降而又升的官場遊戲,他已經不在乎榮耀和得失。於是,在茶氣中感受一份才超然,在茶色中感受一份淡泊,在茶水中感受一份純潔。
在詩歌的最後,陸游發出了一聲呼喚,“素衣無起風塵嘆”,希望自己純白的衣服莫沾染了不良的風塵。衣服的色彩也承載著豐富的中華文化。
宋朝時,宋人受程朱理學的影響,尊儒道,焚金飾,簡紋衣,以取淳樸淡雅之美。素衣,素白的衣服,唐人劉禹錫寫《陋室銘》“往來無白丁”來自命高雅,然而南宋時期重尊純樸之風。南宋以杭州為行郡,這地方,夏天是個“火爐”,從北方來的士大夫不免難以適應,感到很炎熱,而白色的衣服具有很好的抗熱作用。所以到了宋高宗紹興二十六年士大夫都流行穿白色涼鞋。陸游感嘆“素衣莫起風塵嘆”,據說是引用了陸機《為顧彥先贈婦》:“京洛多風塵,素衣化為緇”。 “緇,黑色,卿士聽朝之正服也”。黑色具有興衰沉浮的意味,在周代,它曾是卿士的朝服,而在秦代以來更以黑色作為皇室冠服旗幟之色。緇衣的製作要經過七道工序。前四次把帛染成大紅,第五次取出,黑中帶紅,叫做“緅”。第六次取出,變成了帶紅的黑色,稱為“玄”。第七次才成“緇”。後來發現櫟子的殼煮汁便可直接染黑,工藝簡單了很多。陸游不願自己純白的素衣被京城的風塵侵染成黑色的緇衣。
一顆空靈澄明之心,在小樓品味一份淡泊的瑕致;一個曠達悠閒的襟懷,在窗前輕嘆京城的風塵。如詩如畫的江南沉澱著詩人高潔的情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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